灰黑色的气旋在石壁上磨出火星,绞碎了三步外半截断裂的承重柱。碎石粉末拍在李长生的侧脸上,刮出一道细细的血痕。
后方的烂泥地里,变异村民的低吼已经连成了一片。灰白色的鳞片在废墟阴影里蠕动,腥臭味浓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。
“没路了……”赫连铮双腿发软,直接跪在了全是碎骨的泥水里。他红肿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的扭曲虚空,牙齿上下磕碰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李长生没有回头看逼近的怪物。他的左眼在乱码视界中快速解析着前方乱流的频率。
这片虚空绞肉机,凭他凡尘阶的肉体,半息都撑不过。
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赫连铮胸口内侧那块微微鼓起的地方。
“拿出来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,就像在要一件无关紧要的破烂。
赫连铮浑身猛地一抖,双手死死捂住胸口。那是他出门前老祖亲手封的一张护心符,是真正能挡住归墟阶一击的保命底牌。
“不行……这是最后一张了!进了暗市如果遇到高阶……”赫连铮语无伦次地辩解着,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,手指死死抠着衣襟。
李长生甚至没有弯腰去抢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,拇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你的命只值这最后一张符,捏碎它,或者死在这。”
陈述句。没有杀意,没有威胁,只有绝对的冷酷。
赫连铮眉心的奴役血契猛地一抽。高维的灵魂撕裂感顺着脊椎直冲脑门。
变异村民锋利的爪子已经抓碎了五步外的土墙。
赫连铮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。他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前的哀嚎,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枚泛着淡金色的符箓。
“走。”李长生冷冷地下令。
咔嚓。
符箓被捏碎的瞬间,一圈刺目的金色光晕猛地撑开,将周围三尺内的空间强行固化。
赫连铮闭着眼,被李长生像推肉盾一样,硬生生推进了前方那片灰黑色的空间乱流中。
刚一踏入,刺耳的金属切割声便占据了所有的听觉。狂暴的空间法则如同无数把生锈的锯子,疯狂摩擦着淡金色的护盾,火星四溅。
“啊——!”赫连铮惨叫出声。
光晕虽然挡住了致命的绞杀,但高维震荡的物理反冲依然实打实地传递到他身上。他断指的右手伤口瞬间崩裂,鲜血刚涌出来,就被乱流的压力挤回肉里,整条胳膊肉眼可见地肿胀发紫。
李长生贴在赫连铮身后半步,左眼中的暗红乱码疯狂跳动。
他在读秒。
护盾的厚度在乱码视界里呈现出一根迅速衰减的进度条。他早就计算过,这枚高阶护心符蕴含的纯净本源,刚好足够填平这段乱流的侵蚀阈值。
第二息,光晕黯淡。
第三息,最外层的淡金色出现蛛网般的裂痕。
狂风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,从裂缝里钻了进来,像刀子一样割开赫连铮残破的名门外衣。皮肉翻卷,血珠被狂风拉扯成细长的红线。
“撑不住了!要碎了!”赫连铮嗓子已经喊哑。
“往前走。”李长生左手抵在他背上,没有丝毫停顿的打算。
第四息。
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,护心符耗尽了最后一丝底蕴,轰然炸碎。
残余的乱流余波狠狠拍在赫连铮胸口。他喷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,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乱流区,重重砸在坚硬的黑石地面上,抽搐了两下,彻底没了动静。
李长生顺势跨出最后一步,靴底稳稳踩在实地上。
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赫连铮。
世家少爷满身血污,连呼吸都微弱得快要断绝。原本华丽的防具内衬已经变成了一块块碎布。
李长生面无表情地蹲下身。
他没有去探赫连铮的鼻息,而是伸手,极其熟练地将那些沾满鲜血的法宝残片一片片剥落。有的残片嵌在肉里,他手指轻轻一挑,带出一股血水。赫连铮在昏死中本能地痛抽了一下。
李长生将几块勉强还能用的阵纹残片收入怀里,作为后续伪装的备用材料。
此时,身后的乱流区外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。变异村民受本能驱使,试图强冲乱流,结果刚踏入半步,就被狂暴的空间之力绞成了漫天肉末。血水顺着无形的障壁滑落。
正面的威胁挡住了,但在乱流区侧方一条尚未完全坍塌的土沟里,几只绕路的变异村民嗅到了活人的血腥味,正手脚并用地爬过来。
队伍最后的陆长庚刚连滚带爬地冲出乱流,腿软得像面条。
他一转头,就对上一只满脸肉瘤的村民。
“哎哟我的祖宗!”
陆长庚吓得往后猛退,脚跟不知绊到了什么,整个人失去平衡,仰面栽进了石壁角落一个半丈宽的坑洞里。
“噗通。”
恶臭扑鼻。
坑底蓄满了一层黏稠发黑的淤泥,散发着陈年尸臭。淤泥瞬间没过了陆长庚的胸口。
扑在坑边的两只变异村民突然停住了。它们抽动着没有鼻腔的肉孔,似乎失去了目标,茫然地在坑边转了两圈,转身朝别的方向爬去。
死尸的恶臭,完美盖住了陆长庚身上的活人气。
“呸……呸呸……”陆长庚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,刚想撑着坑底爬起来,手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圆滚滚的,手感有些发涩。
他下意识地拽出来一看。
半个头骨,下颌骨早就不见了。白骨的手指骨缝里,死死攥着一块发霉的兽皮。
陆长庚哆嗦着把兽皮扯了下来,手脚并用地爬出泥坑。
“长生哥,有……有东西。”他把兽皮递了过去。
李长生接过。兽皮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防腐乱码。用衣袖擦去污泥,上面赫然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极其复杂的线条。
这不是普通的地图,是一份标注了暗市外围空间陷阱与暗哨地形图。看骨龄,应该是个运气不好死在门槛外的底层散修。
“把泥刮下来。”李长生指了指陆长庚身上的黑泥。
“啊?”
没有废话,李长生走上前,伸手抹了一把陆长庚外衣上的恶臭淤泥。
他走到昏迷的赫连铮身旁,指尖泛起一抹暗红色的乱码。利用窃天体的微操,他将淤泥与赫连铮外衣上渗出的残血强行混合在一起。
一股难以名状的浓烈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。这种味道极度贴合怪谈边缘那些死亡数月的游魂气息。
李长生将这股血泥均匀地涂抹在自己和赫连铮暴露在外的皮肤上。陆长庚看懂了,赶紧自己动手,把脸也抹成了纯黑色。
三人现在的气味,比乱葬岗里的死尸还要纯正。
李长生单手拎起赫连铮的后衣领,像拖着一条死狗,顺着地图上标注的安全路线向前走去。
绕过两处隐蔽的法则裂隙,穿过一片倒塌了半边的巨石阵。空气中的腥臭味逐渐变淡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脂粉味。
极乐幻香的气息。
暗市的轮廓出现在灰黑色的浓雾中。
没有城墙,也没有什么宏伟的牌匾。入口处,仅仅是用两排削尖的石柱搭建的一个缺口。每一根石柱的顶端,都倒挂着一颗被风干的人头。寒风吹过,人头在麻绳上微微转动,发出干瘪的摩擦声。
李长生停下脚步。
在缺口正中央,放着一块满是刀痕的青石板。石板上,蹲着一个铁塔般的黑影。
听到脚步声,黑影缓缓站直了身体。空气中随着他的起立,泛起一阵令人气血翻涌的压迫感。
这人极其魁梧,左半边身子还算正常,穿着破烂的皮甲。但他的右臂,却比左臂粗了整整三圈。
没有袖子。那条右臂上,密密麻麻长满了灰白色的石化鳞片,手掌已经完全异化成了三根粗壮的利爪,指缝间还卡着干涸的碎肉。
霍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走过来的这群人。满身血泥,衣服破烂,拖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。
暗处的浓雾里,数十道充满贪婪的目光,同时锁定了李长生。
